公司模式过去主要以美国模式为主流,然而这种模式是否适用于全世界?
类似的疑问一直存在,尤其在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兴起时,美国模式曾经面临日本模式的挑战。日本学者岩井克人所写的《未来的公司》,其实也是对于美国模式的再次挑战。下面创百汇以这本书为延伸解读日本公司治理的启示。
在进入主题之前,回顾一下本书写作的背景。《未来的公司》原版最早出版于2003年,当时日本以“失去的十年”为人所知,日本各界也力图找出原因,试图走出经济衰退。当时首相小泉纯一郎与竹中平藏等人推动的改革也是一种努力。竹中等人推动的改革以新自由主义为主要纲领,在海外获得不少赞誉,在保守的日本国内其实面临不少争议。岩井虽然是接受美国新古典培训出身,但是对于美式主导的企业模式仍旧提出不少质疑。
根据我的观察,日本学界战后整体偏左,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大学一直拥有不菲地位,同时日本文化也使得道德论在商业实践与分析中尤其突出,典型就是涩泽荣一提出的“义利合一”,他不仅是日本明治时代的成功商人,更是被誉为日本企业创办之王。
在这样的环境下,岩井克人有其特别之处。他接受的是正宗新古典培训,在日本环境下,其思考却超越了欧美主流范式的局限,其本人研究也涉及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以及货币等领域。主流训练出身,思考却能够如此深入,其实也与日本环境有关,毕竟真正的学术始终需要与本土实践结合。
他1947年出生,和多数日本经济学家一样受教于东京大学,后来去麻省理工学院求学获得博士,期间受教于萨缪尔森,1989年起任东京大学经济学系教授。出版有“Disequilibrium Dynamics”(Yale U.P.)、《威尼斯商人的资本论》、《货币论》、《21世纪的资本主义论》、《公司属于谁》等著作,获得过日经经济图书文化奖特等奖、三得利学艺奖。
岩井克人的《威尼斯商人的资本论》流传甚广。在前面所谈的涩泽荣一的传记中也曾经引用其理论。涩泽荣一一生希望打破江户时代遗留的“士农工商”阶层区隔,瓦解民与官原本不相往来的局面,推动商业强国。在涩泽荣一写出《论语与算盘》之前,他于1871年撰写了一份《立会略则》,根据自己在法国学习的经验,为当时日本社会说明会社或者股东公司究竟为何。
涩泽荣一本人始终强调公利与私利的结合。他本人虽然大力推动日本证券、期货交易所的成立,自身却拒绝投机。对此他曾经如此解释,“我和保管别人金钱的银行业有关系,担负着颇为重大的责任。所以如果我参与投机,自然会辜负世间的信任,且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。出于此种信念和理由,我虽知此事(投机)确能获得利益,却没有买过一张低价时的铁道债券。自明治六年投身实业界以来,我始终贯彻这种主义。自己回想起来,也觉得此事稍可自夸。”
这种提倡“利义合一”的个人精神日后也成为日本企业届的标榜,某种程度上也带来公司的暧昧性。就涩泽荣一本人来看,他鼓吹商业,却不止一次放弃了追求最大利润的机会。那么,他是不是一个“非理性经济人”?经济学鼻祖亚当·斯密追求自利与以涩泽荣一为代表的日本企业家追求公利是否矛盾?至少在涩泽荣一的传记来看,并不矛盾,他的理论就是来自岩井克人的《威尼斯商人的资本论》。
岩井克人的理论认为,真正的市场中,个人对个人利益的“理性”追求不会自发导致市场秩序的形成,除了有“理性”地决定需求和供给的个人,还有一个“非理性”行动的人,“那就是公正无私地根据整个市场的需求和供给的背离,不断调整商品价格的调停人。”涩泽荣一是这样的调停人,而日常生活也可看到类似案例。
比如大家都知道囚徒困境,如果两个被分别关押的嫌疑犯为了两人共同利益,最佳策略就是不招供,但是实际情况下,囚犯为了个人自身利益,理性策略往往会招供对方,而且谁先招供往往好处越多。岩井借助这个案例,说明当囚徒“非理性”地行动时(不招供),两人利益最大。
延续了《威尼斯商人的资本论》的思考,岩井对于新保守主义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其实颇有反思。他在2011年《中央公论》刊出一篇文章,题目就是《与自由放任主义诀别》,反对“资本主义越纯粹化,其经济效益和稳定性就越高”的主张,表示”资本主义的敌人,其实并不是社会主义,而是自由放任主义”。
也正因此,在《未来的公司》中,岩井一方面反对泛道德化的商业思考,另一方面却认为美国式的公司治理模式并不适用日本,甚至也不完善。